最近一周 AI 和数学圈之间的一次集中爆发,让一个老问题被重新摆上台面:当一个大模型真的"解出"了一道悬而未决的数学难题,这究竟算不算数学意义上的进步?

事件起点要回到 9 月 8 日,OpenAI 公开宣布其内部模型调动约 1 万个 Agent 协作攻坚 88 小时,在 Navier-Stokes 方程上找到了一个被数学界认为是"blow-up"(速度在有限时间内趋于无穷)的反例。Navier-Stokes 问题位列克雷数学研究所的七大千禧年数学难题,每题奖金 100 万美元。而就在 OpenAI 发布前几个小时,纽约大学数学家 Tristan Buckmaster 和 Anthropic 的 Levent Alpöge 公开了他们在相关方向上的论文与三份共 245 页的预印本,指责 OpenAI"抢先发布"。Buckmaster 还表示,他与 Alpöge 数月的工作记录留在了 OpenAI 的 Codex 里,质疑对方读过用户数据。

这还不是全部。9 月 11 日,陶哲轩在博客上转发了由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署的公开声明《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》(数学与人工智能的严重错位),网址为 mathandai.org。声明的签署人横跨近半个世纪:1978 年的 Pierre Deligne、2006 年的陶哲轩、Andrei Okounkov、Wendelin Werner、2010 年的 Ngô Bảo Châu、Stanislav Smirnov、2014 年的 Artur Avila、2018 年的 Peter Scholze、Caucher Birkar、Alessio Figalli、2022 年的 Hugo Duminil-Copin、June Huh、James Maynard、Maryna Viazovska,以及今年 7 月刚拿到奖的邓煜——是的,这次联名还包括一位新晋得主。

声明到底在说什么

声明的核心论点是:过去几个月大模型的数学能力确实有了飞跃式提升,这是事实。但把"解题"本身当作衡量模型能力的基准,正在伤害数学这门科学以及数学共同体。AI 公司追求的目标和数学共同体的目标已经严重错位。

它把这种错位归入了更宏观的"对齐"问题——AI 改变知识工作方式的同时,可能在抹掉知识工作本来要达成的目的。声明给出了三条具体担忧:

  • 解题过快带来的引用与归属问题:很多结果在公开时来不及给出完整稿件,无法分离新方法、新思路,也无法完整引用前人工作,会引发严重的归属和抄袭争议。
  • 数学共同体的代际传承断裂:如果没有人愿意把这些"AI 解出"的想法消化、整合进数学正典,这些想法永远无法真正"活"过来,而数学共同体几代人之间的师承链也会断。
  • 理解本身的旁路化:抽象数学几乎没有直接的应用价值,它的主要价值就是"理解本身"。如果未来抽象证明由机器完成,而人类无法理解,这件事的意义就会被根本性地消解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声明本身没有点 OpenAI 的名,陶哲轩在博客中转述时也保持了同样的克制。真正点名的是《经济学人》的同期报道,标题就是《Top mathematicians are furious about OpenAI's practices》——外界普遍把这次联名直接理解为对 OpenAI 的回击。

不只是这一次:上下文是一串事件

如果只看 88 小时 Navier-Stokes 这一件事,容易被理解为"两位数学家被抢了功劳"。但放在 2026 年的脉络里,这是连串冲突的最新一次:

  • 5 月:OpenAI 内部模型推翻了组合几何中 80 年悬而未决的 Erdős 单位距离猜想,验证论文由 9 位数学家共同完成,其中一位 Jacob Tsimerman 后来获得了 2026 年的菲尔兹奖。
  • 6 月 2 日:由 15 所大学的 16 位学者起草的《莱顿 AI 与数学宣言》(Leiden Declaration)发布,国际数学联盟(IMU)背书,目前已收集超过 2600 份签名。
  • 7 月:Levent Alpöge(后来加入 Anthropic)用 Claude 证伪了一个悬而未决 87 年的 Jacobian 猜想。
  • 8 月:陶哲轩撰文判断,AI 可能让数学遭遇"自哥德尔以来最大的危机"。
  • 9 月:88 小时 Navier-Stokes 把所有这一切推到了沸点。

加州理工学院原本计划在 10 月 30 日举办一场数学黑客松,允许使用 LLM 解决问题,由 OpenAI 与 Anthropic 联合提供 200 万美元的算力额度。在数学家群体公开质疑后,组委会回应会引入核查期与公开发表要求。据 Business Insider 报道,OpenAI 已经宣布退出赞助。

数学共同体内部对这件事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。本届菲尔兹奖得主之一、加拿大的 Jacob Tsimerman 在 7 月的颁奖典礼上宣布离开多伦多大学加入 OpenAI,理由是他判断 AI 很快就能"更快、更好地"完成数学家的活。他没有签署这次联名。

这件事真正的代价

这份声明没有反对 AI 本身。它承认 AI 有"增强并加速真正的数学研究"的潜力,也承认数学这门职业需要适应变化。它留下的是这句话:"这些变化最终会惠及这门学科,还是造成破坏性后果,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控制这项新技术的人做出的决定。"

但它的杀伤点并不在技术层面,而在节奏和伦理层面。当 10000 个 Agent 协同跑出"答案",而支撑起答案的几代人共识、师承链、对前人工作的引用与消化,被压缩成 88 小时,我们失去的不只是验证期,而是数学作为一种"人类理解行为"的存在方式。这不是 AI 解出来的数学是不是真数学的问题,而是当解题被工业化之后,数学还能不能继续以"理解"为本运作。

所以这次联名的真正分量,不在于 25 这个数字,而在于它把"以解题为基准"这件事正式从行业内部争议,上升成了数学共同体对 AI 公司的一项集体声明。它不要求 AI 公司停下解题,但要求它们重新想清楚——在跑得更快之前,先想清楚这道题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出。

完整声明:https://mathandai.org/
陶哲轩博客:https://terrytao.wordpress.com/2026/09/11/a-severe-misalignment-of-ai-in-mathematics/